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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0)搏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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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0)搏命

“義父,我聽你的話啊。”

低頭,發顫的幽幽之聲從胸膛上傳來,沈喻的不自在已經變成了不適,他人的觸碰讓他渾身緊張,甚至難以呼吸。

胸口仿佛被什麽扼住了,窒息之感逐漸上升到喉嚨,他開始眩暈。

“松開......秋洄,你給我松手。”

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在說。

“明明我就在你身邊,為什麽要去求你的未婚妻?不對,她都不是你的未婚妻了,為什麽還要去見她?”

沈喻一僵,他確信當初秋洄是沒見過李小姐的,唯一的一面便是萬福寺後山,可他並未透露那便是李小姐......她去跟蹤了李夫人。

“你長本事了?你知不知道李氏是有府兵的,你堂而皇之去跟蹤,是想陷我於不義嗎!”

秋洄沈默,她在沈默著對抗,她這會就是不聽話的孩子,一如當年他那股子叛逆勁,但是她這股子勁卻是對他撒的,讓他恨得牙癢癢。

“你到底在鬧什麽?你有什麽不滿意要大晚上在這裏發瘋?”

他用力斥責,雙臂頂著身後木架不讓她繼續往前,若是能摸到什麽,他恨不得往秋洄身上砸。

可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這樣的力氣,那股子窒息之感捏得他難受異常,手腳發冷。

“我不滿意?”

她擡頭,愈發明亮的雙眼在黑暗中盯著他,她忽然笑了一聲,那笑聲在發顫,像哭。

夜風拍打著門窗,沈喻忽然有種森然之感。

他不能在秋洄面前失了威嚴,他繃緊身體,語氣愈發嚴厲:“你看看你像什麽樣子?我送你去渡鴉是要讓你長成這個瘋癲模樣嗎?不想替我做事就趁早說,我絕不勉強,府中大門就在那,你樂意走就走,我絕不攔你!”

她又沈默了,保持仰頭的姿勢,沈默著。

他們好像僵持住了。

片刻後,她幽幽開口:“你要趕我走?你不需要我?”

他擰起眉:“需要你?我說一,你做二,你長本事了,我還使喚得動你嗎?”

話閉胸口一緊,秋洄又抱緊了幾分,惹他不適。

“你給我松開!”

“說你需要我。”

“你幾歲?你聽聽你在說什麽......”

“說......義父......說你需要我......義父......我不要別的,我什麽都不要,我就要義父......”

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,秋洄的手臂,她的聲音,在發顫,她在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求他訴說。

“我不要別的了......過去如何寂寞如何思念,我都不要了,現在、以後,只要義父別丟下我,別推開我......我要聽,聽你說你需要我......”

微微張唇,沈喻驚訝,卻更生了懼。

從他狠心將秋洄拋在渡鴉他就已然預見到了,預見到她會痛苦,預見到她會掙紮,會想要他陪在身邊,可他不能心軟。

正如秋洄所想,他變了,他已經不是那個意氣風發可以帶她一起在外快樂游歷的少年了,他的覆仇是要送命的。

既然秋洄願意獻上她的命,願意幫他,那他就必須接納,要無情接納,只有讓自己狠下心來,冷下情來,他才能理所應當讓秋洄替他送死。

所以,他要直面她,他要回應,他要如她的意,而後讓她更加忠心。

手搭上她的頭頂,他深吸一口氣,準備回應,回應他確實需要她,需要秋洄,她就想聽這句話,他可以......

喉嚨忽然幹澀,他剛要開口話語卻頓在口中,甚至舌根發麻。

是有什麽在阻止他?

聲音幹啞,他艱難開口:“小洄......”

“義父!”

一開口他便感到秋洄墊起了腳,喊他的語氣裏充滿了希冀。

這份希冀和期待有些刺痛他的喉嚨,他幹巴巴又重覆:“小洄......我......”

秋洄等著,她靠在義父胸膛等著他開口,等著他說,他需要她,他會依賴她,他不會再忽視她,他還是她的好義父......

可他支支吾吾,反覆欲言又止,就是說不出口。

他為什麽就是不說呢!

義父看不出來她在期待,她在渴望,她在焦急嗎!

就那麽片刻她已經著急到要將自己燃燒成灰燼了!

也許呢,也許他就是看不出來......也是,他就是這樣無情,這樣冰冷,連她的懇求都不肯回應。

既然如此,那她還求什麽呢?

“你不肯說?”

嗓音低沈,粗糙,一瞬間,希冀被冰冷取代,手掌下的觸感似乎陌生得不像人。

沈喻猶豫著措辭,猶豫著收回手,可忽然,他又聽見一聲低笑。

屋內安靜到落針可聞,這聲笑清晰,又若有似無讓人捉摸不透,他又開始不自在。

忽然,又一聲低笑,同時靠著自己的人也輕抖了一瞬。

這一抖,他仿若置身冬日,從呼吸到心底都被這突然的冷意刺痛,難得地,他竟然有些慌。

可慌從何來?

秋洄憤怒了?失望了?

她有什麽可憤怒,有什麽可失望的?

他不欠她的,更不欠什麽回應,他不能後退,亦不能低頭。

沈下聲,他要結束今夜的鬧劇:“不要再鬧了,松開,出去。”

默了片刻後:“好啊,義父。你讓我做什麽,我就做什麽,這是我早就答應你的,不是嗎?”

輕飄飄的話語,輕飄飄的夜風,秋洄果真松開了雙臂。

他輕咳一聲,恢覆威嚴,道:“既然心裏清楚,以後要是再像今天一樣再耍脾氣,你就直接走吧,我供不起你。”

又一聲輕笑:“好啊,義父——”

這一聲拖得長,他微微皺眉,剛要有所動作便感覺面前的黑影動了一瞬,緊接著,他聽見了劍出鞘的嘯聲。

銀光一閃,長劍反射出一雙眼。

沈喻心下一凜,喝道:“你做什麽!”

“義父,說你想我,說你需要我,說你覺得我做得好。”

他不管她在做什麽,也不管她要聽什麽,一個箭步上去他揮手抓劍,可他還未跨出半步便又感覺黑影一閃,秋洄又移到了他身後。

“義父,你不肯說嗎?”

“你這逆子!你威脅我?”

適才的羞愧一閃而過,沈喻厭惡秋洄發瘋,這會他只想取回自己的劍,一絲一毫都不想滿足她的意願。

“是啊......”

尖銳劃過掌心,她沒躲了,他左手正正抓住了劍身,而他的劍,劃傷了他自己的掌心。

緊握劍身,憑此高度,他判斷秋洄是橫劍在她自己頸間,他用力她便也更加用力,劍身繃緊,兩廂對抗竟是誰也不肯先松手。

“秋洄!你給我放下!”

“呵,義父,我松手劍便會傷你,你松手,我的命可就不保了......”

沈喻咬牙切齒,透過黑暗怒視著那雙泛著幽光的狐貍眼,恨聲問:“你到底要如何?”

她又笑了聲,這笑和門外的風一樣輕。

“我說了啊,我要聽你說,說你想我,說你需要我,說你覺得我做得好......”

“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聽我說?我說了又能如何?說了你就不會發瘋了嗎!”

“是啊,義父,你不是問我要什麽嗎?我就要這些啊,我就要義父你啊,要義父你只屬於我一個人,只看得到我一個人。”

忽地一陣陰涼穿進心間,那窒息之感又一次纏繞在沈喻頸間,他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,更不敢置信這話是從秋洄口中說出。

手上的力不自覺變松,他深呼吸一口,冷靜問: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?”

“你在拖延什麽呢義父?劍刃已經劃破脖子了,我的血流進了衣領......”

“住手,別傷害自己......”

“傷口拉長了,我在移動劍刃......義父放心,我的傷口很細,這把劍,很利......”

秋洄的聲音平穩又冷靜,似乎比他自己更冷靜。

她根本不怕,經受過渡鴉的訓練後,她對死已經沒了畏懼。

他的本意確實如此,只有不怕死才能赴死,可她這會竟然用她自己的命來威脅他,反噬他?

還要繼續保持自己的威嚴嗎?繼續下去的話,秋洄會不會真的殺了她自己?

可後退一步,他便向她低頭了,他便是服軟了,那未來他還能繼續驅使秋洄嗎?

銀光將月色照進他眼中,這一抹光微弱卻讓他看清了秋洄唇角揚起的弧度,還有那緩緩移動的劍身。

她竟然真的在劃傷自己,那一滴一滴深色的血在散發脅迫,脅迫他心軟。

“夠了!”

心和喉嚨都在發顫,他眼前一片空白,顫著聲開口:“小洄,義父想你,需要你,義父覺得你在渡鴉學得很好,在府內也學得很好......可以了嗎?”

“是誰需要我?”

“......是我......”

“你是誰?”

“......”

喉部顫動,他忽然不知道怎麽開口,這短短兩個問題竟然讓他產生了恥辱之感。

“是誰需要我?告訴我他的名字。”

“......沈喻,你的義父。”

“我寫的信,沈喻都收到了嗎?”

沈喻上前一步:“夠了小洄,把劍放下......”

但秋洄又後退了一步,一個轉身便離開了他的桎梏,繼續問:“說,說沈喻都收到了,說沈喻仔細看了信,看了信之後很想我,說沈喻很想陪在我身邊。”

左手發疼,右手無力,他抓不著,跟不上,這區區一間臥房竟然成了囚籠,他怎麽都夠不著秋洄。

血氣還在四散,秋洄依然在傷害自己,她簡直是個瘋子,用傷害自己讓他屈服。

可偏偏他只有秋洄這一把還能用的劍,他沒法不屈服。

“收到了......沈喻收到了你的信,我收到了你的信......我看了你的信,我很想你,很想陪著你......”

“說你很擔心我,很想來看我,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愛我。”

“我......我很擔心你......我很想去山上看你......我和以前......義父和以前一樣愛你......”

“說你只屬於我,只做我一個人的義父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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